棒梗被抓,像搬走了院里最后一颗不知何时会炸的雷,但留下的,是一个更绝望、更可能崩溃的秦淮茹,和一个行將就木的贾张氏。
未来的日子,对这个残破的家庭和整个四合院来说,似乎並没有变得轻鬆,只是换了一种沉重的方式。
王建国收回目光,不再看中院那两间仿佛散发著不祥气息的屋子。
他拿起一份新到的技术文件,就著昏暗的灯光看了起来。
外面的世界纷纷扰扰,个人的命运起起落落,而他要做的,只是在这变幻莫测的洪流中,牢牢稳住自己脚下这一方小小的甲板。
至於他人是沉是浮,是悲是喜,那不过是这漫长航程中,不断掠过舷窗的、无关紧要的风景罢了。
窗外的暮色,正一点点吞没整个四合院,也吞没著1962年春天,这些渺小个体微不足道的悲欢。
……
棒梗被抓的消息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在1962年春夏之交略显沉闷的四合院空气里,烙下了一个焦黑、丑陋、难以忽视的印痕。
起初是窃窃私语,带著惊悸和一丝“果然如此”的瞭然,在公用水池边、傍晚纳凉的屋檐下、甚至半夜起来解手时的短暂碰面中,飞快地传递、发酵。
然后,这私语迅速变成了公开的、沉重的嘆息,或是掺杂著鄙夷、后怕乃至隱秘快意的议论。
“判了!少管所!听说还得送去西北劳改!”
三大妈拍著胸口,对二大妈心有余悸地低语,“幸亏咱们家看得紧!那小子,眼神就不对!早就不是个省油的灯!”
【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,101??????.?????超贴心 】
“持刀拒捕,伤的是公安!性质太恶劣了!”
二大爷刘海中在家里,用罕见的、近乎痛心疾首的语气对两个儿子进行现场教育。
“看见没有?这就是不遵纪守法、不走正道的下场!好好的工人子弟,变成阶下囚!丟尽了无產阶级的脸!你们俩给我听好了,要是敢学他半分,我打断你们的腿!”
阎埠贵则推著眼镜,在自家屋里,对著那本愈发厚重的家庭帐本,陷入了更深邃的算计。
棒梗进去了,贾家就剩秦淮茹和一个半死不活的贾张氏。
秦淮茹那点工资,养活自己都勉强,还要负担棒梗在里面的花费,更要给贾张氏抓药续命……
那两间房子,可是公房,但使用权是贾家的。
如今贾家明显没了顶门立户的男人,这使用权……会不会有变数?街道会不会收回,重新分配?
如果自己家能有机会……哪怕只弄到一间,解成、解放几个小子就不用挤大通铺了,將来结婚也有个预备。
这个念头一旦滋生,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,让他看向中院那两间紧闭房门的眼神,多了些以往没有的热切和审慎。
一大爷易中海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好几岁。
他蹲在自家门槛上,吧嗒吧嗒抽著旱菸,眉头锁成了死疙瘩。
棒梗走到这一步,他虽然早有预感,但真成了现实,还是感到一种沉重的无力感和身为一院之主的挫败。
他去看过秦淮茹一次,那个曾经温顺秀气的女人,如今坐在昏暗的屋里,对著墙壁,眼神空洞得嚇人,问三句答不上一句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。
贾张氏躺在里屋炕上,只剩出气多进气少,连咒骂的力气都没了。
这个家,算是彻底散了。
全院唯一对此事似乎毫无反应的,是后院王建国家。
王建国每日照常上班下班,公文包里永远塞著厚厚的文件或外文资料。
回到家,除了过问孩子们的学习,便是就著煤油灯灯泡昏暗的光线,看那些印著复杂图表和数据的报告,或者用计算尺和绘图工具在纸上写写画画。
李秀芝跟他提起棒梗的事,他只是“嗯”一声,表示知道了,再无下文。
孩子们在学校或许会听到议论,但王建国早有关照:“別人家的事,不要议论,更不要掺和。管好自己。”
所以王家饭桌上,话题依旧是学习、街道工作、或者王建国偶尔提到的、不带任何政治色彩的科技新闻。
王建国的冷漠,並非偽装。
少管所或劳改,至少管饭,有基本纪律约束,或许还能学点技能,虽然过程必然痛苦。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棒梗入狱的衝击波尚未平息,新的涟漪甚至波澜,便开始以各种方式,试图打破四合院表面那层脆弱的平静。
最先感受到压力的,是秦淮茹。
棒梗的事在轧钢厂也传开了。
但那种无形的、异样的目光和背后的指指点点,让她在仓库保管员的岗位上如坐针毡。
以前对她还有点同情或別样心思的男工友,现在看她的眼神多了嫌弃和避之唯恐不及;女工友们则要么同情嘆息,要么疏远议论。
车间领导找她谈了一次话,语气倒不算严厉,只是提醒她“注意影响”,“处理好家庭和工作的关係”,“不要因为家事影响革命生產”。
这话像软刀子,扎得她心里流血,却哭不出来。
她变得更加沉默,干活时手脚都在细微地发抖,失误也开始增多——发错了一次劳保手套的尺码,登记物品数量时写错了一个数字。
虽然没造成大损失,但落在有心人眼里,便是“心神恍惚”、“不堪用”的证明。
更现实的问题是经济。
棒梗在里面的花费,听说要交伙食费,还有零星的其他费用像一座大山压下来。
她开始变卖家里最后一点能卖的东西——贾东旭留下的几本技术书,一套半新的工作服,甚至结婚时那对银鐲子,最后连贾张氏压箱底的、几块早已褪色发硬的旧绸缎,也翻出来,看能不能换点钱。
但这些不过是杯水车薪。
贾张氏的病情在棒梗入狱的打击下急转直下。
高烧退了,但人陷入了长时间的昏睡,偶尔醒来,眼神涣散,连人都认不清,只是含糊地喊著“东旭”、“棒梗”,或者发出意义不明的呻吟。
餵她米汤,十次有八次会呛出来。
请大夫是別想了,抓药更是奢望。秦淮茹只能用湿布给她擦擦身子,儘量让她躺得舒服点,然后眼睁睁看著生命从这具千疮百孔的躯体里一点点流逝。
死亡的阴影,如此真切地笼罩在贾家上空,也让院里其他人家心里蒙上一层更深的寒意——谁知道下一个轮到谁?
就在贾家风雨飘摇、院里气氛压抑之时,另一条线上,却有一股微弱但执拗的生机在悄然勃发。
傻柱和於海棠的关係,在经歷了棒梗事件的短暂衝击。
於海棠自然也听说了,还私下问过傻柱认不认识棒梗,傻柱支吾著说“一个院的,不熟”后,竟然逆势升温了。
或许是因为外界的混乱和不幸,反而衬托出彼此身边那点平凡的温暖尤为可贵。
傻柱经过李秀芝和王建国若有若无的点拨,也开了点窍,不再像以前那样愣头愣脑。
他充分发挥了自己厨子的优势,虽然不敢明目张胆拿公家东西,但总能想出些法子——比如用食堂处理下来的、品相不好但还能吃的菜边子,加上自己攒下的一点调料,在宿舍用小煤油炉给於海棠开小灶;
或者休息日跑去郊外,掏鸟蛋、挖野菜,虽然很少,想法设法弄点稀罕物给她尝鲜。
东西不值钱,难得的是那份用心。
於海棠呢,起初或许只是觉得傻柱人实在,不討厌。
接触多了,发现这个看起来粗枝大叶的厨子,其实有他细腻的一面。
他记得她上次隨口说想吃甜的,下次就会偷偷塞给她一小包用油纸包著的、自己熬的芝麻糖,糖的来源是个谜,傻柱说是帮食堂大师傅干私活换的;她广播时嗓子有点哑,第二天他就会“正好”泡了一杯胖大海水放在广播室门口。
他不懂她念的广播稿里那些高深的词句,但会认真地听,然后傻笑著说“你念得真好听”,那眼神里的真诚和欣赏,做不了假。
在这个物质和精神都极度匱乏的年代,这点笨拙的、实实在在的好,反而更容易打动人心。
两人的交往,渐渐从厂里扩展到了厂外。
休息日,傻柱会约於海棠去逛不要门票的公园,或者看一场露天电影,人多挤得一身汗,但心里是甜的。
於海棠也会把自己看完的《青春之歌》或者《林海雪原》借给傻柱看,虽然傻柱看得磕磕绊绊,但为了能跟她有共同话题,硬是抱著字典啃。
李秀芝作为幕后推手,偶尔会从於海棠那里听到一点进展匯报,心里暗暗高兴,回来跟王建国说。
王建国也只是点点头,说一句“挺好”。
然而,平静水面下总有暗流。
傻柱和於海棠的交往,虽然低调,但在一个几千人的大厂里,难免会被人看见,传来传去,就变了味道。
尤其是於海棠,厂花级別的广播员,追求者不少。忽然跟一个食堂的厨子走得近,难免引人侧目和非议。
有些话传到於海棠耳朵里,什么“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”、“傻柱不就是个伙夫吗”、“於海棠眼光也太低了”……
让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,跟傻柱在一起时,偶尔会显得心事重重,或者因为一点小事闹彆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