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赤著脚踩在海底的淤泥上,一步步走向那颗巨大的倒扣头颅。
越靠近,头颅的全貌就越清晰。
张默停住了。
他原本以为这是一颗完整的古神头颅,和太一神殿地底那具骨架属於同一个来源。
但当永恆之光彻底照亮头颅的轮廓时,他发现自己想错了。
这不是一颗完整的头颅。
从后脑勺到额顶,有一道极为平整的切面。
切面上的骨质纹路至今清晰可见,没有任何崩裂或撕扯的痕跡。
那是被人用极其精准的手段,从正中间劈成两半后留下的其中一半。
另一半不在这里。
冥子从上方落下,重瞳扫过那道切面,面色沉了下去。
“师尊,这头颅和太一神殿地底的那具骨架,骨质纹路几乎一模一样,应该是同一尊古神的遗骸。”
“不是应该。”张默的声音很平。“就是。”
他走到头颅的侧面,视线落在了那个巨大的口腔上。
口腔张开著,上顎和下顎之间的缝隙足有千丈之宽。
从外面看进去一片漆黑,但张默的目光穿透了那层黑暗。
口腔深处,盘坐著一个人。
一个看起来极为苍老的人。
老者的身形佝僂到了极点,脊背弯曲得几乎要折断,皮肤乾瘪得贴在骨头上。
他的头髮全白了,稀疏得只剩几缕,垂在面前遮住了半张脸。
但这些都不是最引人注目的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缠绕在他身上的锁链。
暗金色的锁链,每一根都有手腕粗细,从头颅內壁的骨质中延伸出来,密密麻麻的缠绕在老者的四肢、躯干和脖颈上。
锁链的末端並不是简单的束缚在体表,而是直接刺入了老者的皮肤。
张默看得清楚,那些锁链在皮肤之下继续延伸,顺著经络深入骨髓。
每一根锁链的表面都刻著文字。
很小的文字,密密麻麻的排列著。
张默认得那些文字。
和渊密室里界核晶石上的刻文一模一样。
界外神族的文字。
“终於来了。”
老者的声音又响了一遍。
嘶哑乾裂。
张默站在口腔入口处,没有立刻走进去。
他看著老者。
老者缓缓抬起头。
那一双眼睛从白髮后面露了出来。
竖瞳。
金色的竖瞳。
和三天前天穹上那只巨眼中的竖瞳一模一样。
但张默在这双眼睛里没有看到傲慢,没有看到高高在上的俯视。
只有疲倦。
一种仿佛已经持续了无数个纪元的,深入骨髓的疲倦。
“你知道我会来?”张默开口。
“我不知道你会来。”老者的竖瞳微微转动,落在张默身上,“我只知道,如果有人能走到这里,那个人身上一定有我等了很久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能断开这些锁链的力量。”
张默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暗金色的锁链。
他的永恆之气在接触到锁炼表面刻文的那一刻,產生了极其微弱的共振。
那是同源的力量在互相感应。
“你是什么人。”张默的语气不是疑问,更像是陈述。
老者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海底的气泡从他身侧升起又消散了好几轮。
“我叫废序。”
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,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苦涩。
“废序?”冥子从张默身后探出头,重瞳中杀意隱现,“你是界外神族的人。”
这不是猜测。
那双金色竖瞳就是最明显的標誌。
废序没有否认。
他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我是界外神族投放到浮生界的种子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,那些深入骨髓的锁链跟著发出了细碎的金属响声。
“种子。”张默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。
他想到了渊。
渊也是界外神族安插在浮生界的代理人。
不同的是渊是心甘情愿的效忠,而眼前这个老者被锁链钉在一颗古神分尸的口腔里,看起来不像是心甘情愿的模样。
“说清楚。”张默的声音不重,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抗拒的威压。
废序深吸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在他乾瘪的胸腔中转了一圈,发出了咕嚕嚕的闷响。
“无数个纪元前,界外神族向浮生界投放了一批种子,我们都是神族培育出来的半血后裔,被赋予了高维血脉和特定的使命。”
“有的负责扎根成长、积累资源,有的负责搅乱此界天道、製造混乱,有的负责寻找特殊体质的衍生种送回界外。”
废序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。
“渊是第三號种子,负责的是前者,他在浮生界做得很好,建立了太一神殿,控制了中央圣域,为神族输送了大量的法则数据和资源。”
“你呢?”张默问。
废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那个动作太细微了,如果不是张默的永恆级感知力,根本捕捉不到。
“我是第六號。”
“废品。”
这两个字从废序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我出生的时候血脉就不纯,神族的血在我体內只占了不到三成,剩下的七成都是低维衍生种的杂血,按照神族的规矩,这种废品应该直接处决。”
“但他们没有杀你。”张默说。
“没有。”废序的金色竖瞳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,“因为他们发现了我的另一个用处。”
他抬起被锁链缠绕的右手,艰难的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我的身体对高维信號有天然的亲和力,普通的种子只能单向接收神族的指令,但我可以双向传输,我既能接收也能发送。”
张默明白了。
“他们把你当成了一座活的信號塔。”
废序的身体又颤了一下。
“对。”
他的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来。
“神族把我封在这颗古神的半截头颅里,用永恆级的血脉锁链將我钉死在这个位置。”
“我的身体变成了一座活著的界核,每时每刻都在向界外传送浮生界的法则数据。”
“灵脉走向,天道运行规律,强者的气息波动,甚至连空气中的灵气浓度变化,都通过我的身体被编译成信號传回界外的监察殿。”
他低下头白髮垂落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“三个纪元。”
他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我在这里被困了整整三个纪元。”
海底很安静。
安静到能听见锁链微微晃动时发出的细碎声响。
冥子握著魔戟的手鬆了一些。
他的杀意在听到这些话之后消退了大半。
但作为张默的弟子,他没有表態,只是沉默的站在师尊身后。
张默的表情没有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