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的书店

雨水沿著玻璃窗滑落，將窗外的霓虹灯光晕染成模糊的光斑。伊芙琳站在书店门口，抖落黑色雨伞上的水珠，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。

门铃发出熟悉的叮噹声，隨之而来的是旧书页特有的香气——一种混合著纸张、油墨和时光的味道。书店里很安静，只有角落落地灯旁坐著一位老先生，鼻樑上架著圆框眼镜，正专注地阅读一本厚厚的大部头。

“晚上好，伊芙琳。”老人头也不抬地说，手指轻轻翻过一页。

“晚上好，霍华德先生。”伊芙琳脱下湿漉漉的外套，露出里面熨帖的深蓝色毛衣。“今天生意怎么样？”

“卖了三本书。《都柏林人》《鸟类图鑑》，还有那本你极力推荐的《百年孤独》。”霍华德终於抬起头，眼睛在镜片后眯成两条细缝，“那位年轻人本来想买电子版，我说服他体验一下纸质书的触感。”

伊芙琳微微一笑，走到柜檯后开始整理今天新到的二手书。这是城中心最后一家实体书店，在这个全息屏幕和电子墨水盛行的时代，它像一座孤岛般固执地存在著。书架高及天花板，书籍密密麻麻地排列著，有些书脊已经磨损，露出下面的硬纸板。

“市政厅的信。”霍华德从柜檯下取出一个精致的信封，语气平静，“下个月就要拆了，这里將被改建成智能公寓楼。”

伊芙琳接过信封，手指微微颤抖。她早知道这一天会来，只是没想过会这么快。五年前她从法学院毕业，放弃律所的高薪职位，选择在这家从小陪伴她长大的书店工作。所有人都说她疯了，只有霍华德先生理解她——书籍於她不仅是商品，而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口。

“我们还有多少时间？”她问，声音比想像中平静。

“四周。”霍华德站起身，佝僂的身形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，“不过我想请求你帮我做最后一件事。”

老人走向书店最深处的角落，推开一个隱蔽的小门，示意伊芙琳跟上。门后是通往地下室的狭窄楼梯，伊芙琳在书店工作五年，从未知道这里还有这样一个空间。

地下室的灯光亮起时，伊芙琳倒吸一口气。那里不是她想像中的储藏室，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修復工坊，工作檯上摆著各种修復工具，墙壁上掛著一排排等待修復的古籍。最里面还有一个厚重的保险柜。

“这家书店在我家族中传承了四代。”霍华德一边说，一边打开保险柜，取出一本装帧精美的古书，“这是我曾祖父在19世纪末得到的《神曲》最早印刷版之一，距今已有近两百年歷史。”

伊芙琳屏住呼吸，看著霍华德戴上白手套，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。但丁的诗句旁边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不同语言的批註，书页边缘还有精细的插画。

“时间使它变得脆弱不堪。”霍华德嘆息道，“我尝试过修復，但眼力和手已经不听使唤。我希望你能在我离开前，帮我完成这最后的修復工作。”

“为什么是我？我只是个普通的书店店员。”

“不，伊芙琳。”霍华德直视她的眼睛，“我看过你晚上在柜檯后修復那些破损的书籍，你的手艺精湛。更重要的是，我看到了你对书真正的热爱。这本书不应该被锁在某个收藏家的保险柜里，它应该被保存下来，供后人欣赏。”

雨声渐大，敲打著地下室唯一的小窗。伊芙琳的手指轻轻抚过古老的书页，感受著歷史的重量。她点点头：“我会尽力的。”

接下来的日子，书店照常开门营业，但伊芙琳的生活被分成了两部分：白天她接待顾客，推荐书籍，结算帐目；晚上她沉浸在地下室，跟隨霍华德学习古籍修復的高级技巧。老人似乎急於將毕生所学传授给她，从纸张质地的辨別到特殊墨水的调配，从装帧技术到保存环境的选择。

“每一本老书都有自己的故事，不仅是书中的內容，还有它经歷过的时光。”霍华德说，手指轻抚过一页泛黄的纸张，“看这里的茶渍，可能是一位读者在深夜阅读时不小心洒上的；这里的摺痕，可能是某个孩子標记自己读到哪一页的痕跡。”

伊芙琳发现，修復古籍不仅是技术活，更是一种与歷史对话的过程。她小心地清洁书页，修补破损，加固装订，每一步都像是在与过去的读者和保管者握手。

隨著拆迁日期的临近，书店的顾客似乎多了起来。人们听说这是“最后的书店”，纷纷前来告別。一位中年妇女带著女儿来买《小王子》，说这是她童年时母亲常带她来的地方；一位大学教授专门来寻找某本绝版学术著作；甚至有位知名作家在社交媒体上发文，怀念自己在这家书店签售的情景。

“看来不止我一个人捨不得这里。”一天晚上，伊芙琳对霍华德说。

老人微微一笑：“人们总是等到失去时才懂得珍惜。”

离拆迁还有一周时，伊芙琳完成了《神曲》的主要修復工作。书本焕然一新，但又保留了歷史的痕跡，那些批註和插画清晰地呈现在纸页上，仿佛重获新生。

“完美。”霍华德检查完修復成果，眼中闪烁著泪光，“现在，我有个提议。”他拿出一串钥匙，放在伊芙琳手中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我在城东买了一处小房子，带地下室，光线比这里好得多。”霍华德说，“我想邀请你一起开办一家新的书店，兼古籍修復工作室。当然，规模会比这里小得多，但足以容纳这些珍贵的书籍和我们的梦想。”

伊芙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：“可是拆迁补偿款不是只够您退休生活吗？”

老人狡黠地笑了：“我还有一些积蓄，而且，上周有位私人收藏家出高价想买这本《神曲》，我拒绝了。但如果我们把它捐给市立图书馆的特藏部，他们愿意资助我们的新项目。”

雨又下了起来，敲打著书店的窗户，但这次的声音似乎不再那么淒凉。伊芙琳握紧手中的钥匙，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与希望。

拆迁前夜，书店举办了最后的告別活动。曾经来过书店的人们挤满了每一个角落，分享著与书店有关的记忆。霍华德和伊芙琳站在人群中央，看著这个充满故事的空间。

“书籍不会消失，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。”霍华德轻声说，“就像这家书店，它即將成为记忆，但记忆也会在新的地方生根发芽。”

第二天清晨，当推土机靠近时，伊芙琳和霍华德已经將最后一批书装箱完毕。伊芙琳站在街对面，看著这个陪伴她度过五年时光的地方。雨水冲刷著书店的招牌，但“霍华德书店”几个字在灰濛濛的天空下依然清晰。

她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小货车，霍华德已经在副驾驶座上等她。车后座堆满了书籍，其中最珍贵的那本《神曲》被小心地放在特製的盒子里。

“准备好了吗？”霍华德问。

伊芙琳点点头，发动引擎。雨刷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，像是为这座城市最后的书店送行的节拍器。但她知道，这並非结束，而是一段新旅程的开始——在某个不起眼的街角，又会有一盏灯为爱书人点亮，又会有新的故事在书页间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