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孩子的生命精华被锁链抽取,化作传输信號的能量,通过他的身体送往界外。
他阻止不了。
三个纪元,他什么都阻止不了。
冥子垂下了目光。
他把魔戟插在海底,没有说话。
张默站在废序面前,等著他哭完。
他没有催促。
过了很久。
废序的哭声渐渐弱了下来,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。
他用满是泥水的手抹了一把脸,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,但那张已经老得不成样子的脸上还是掛满了泪痕。
“你想报仇吗?”张默问。
废序抬起头。
那双已经变成黑色的普通眼睛里,还残存著红血丝和水光。
他看著张默,嘴唇抖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重重的点了一下头。
“那你还有用。”
张默说,“起来吧。”
废序撑著地面想要站起来,但他的四肢已经没有了任何力量。
三个纪元的锁链束缚让他的肌肉早就萎缩成了一层皮,如今连修为也没了,连爬都爬不起来。
冥子上前一步,伸手將他从地上提了起来,搭在肩膀上。
张默的目光从废序身上移开,落在了那颗巨大的半截头颅上。
失去了废序的信號供给之后,头颅內壁上原本还在微弱脉动的暗金色物质开始崩解。
那些嵌入骨质中的界核碎片一块一块的脱落。
张默走上前,將额心处脱落的最大一块暗金色碎片捡起来。
碎片入手的瞬间,他袖中那块从渊密室取出的界核晶石產生了共振。
两块来自同源的碎片互相感应著。
张默將碎片收入袖中,低头看向海底更深处。
那里有一条极细的暗金色光线正在消散。
那是连接界外监察殿的信號通道。
锁链断了,废序不再传输信號,通道自然会在几天之內彻底关闭。
但在完全关闭之前,通道还在。
还能用。
“两天时间。”张默看著那条正在变暗的光线。
他的眼中没有焦虑,没有紧迫。
只有计算。
“足够了。”
他转身看向废序。
废序靠在冥子的肩头,浑身脱力,但那双黑色的眼睛正死死的盯著张默。
“两天之后的信號抽查,具体是什么流程?”张默问。
废序咽了一口唾沫,声音嘶哑的说:“监察殿会通过通道向我发送一道验证脉衝,我的身体会自动回传对应的数据包,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炷香。”
“如果回传的数据异常或者中断,监察殿会在半个时辰內派人过来。”
“数据的格式你能复製吗?”
“以前可以,现在不行了。”
废序苦笑,“数据的编码和我的血脉印记绑定,血脉印记被你烧掉了,我已经没办法生成合规的数据了。”
张默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就用別的办法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那面从渊密室拿到的漆黑铜镜。
镜面上的纹路已经不再跳动了。
因为废序的信號停了,铜镜失去了感应源。
但铜镜本身还在。
张默將铜镜翻过来,看著背面刻著的那行界外神文。
“这面镜子是信號的放大器。”张默说。
废序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这个外来者竟然能看出铜镜的用途。
“渊那个蠢货把它当宝贝藏在密室里,实际上这东西的作用就是放大你传出去的信號,確保在浮生界天道的干扰下信號不会衰减。”
废序点头。
“那这面镜子能不能反过来用?”张默的手指敲了敲镜面,“不放大信號,而是在信號通过它的时候,往里面塞东西?”
废序的身体僵住了。
他盯著张默看了很久。
“理论上......可以。”
“但需要一个能模擬我血脉印记编码的替代品,否则数据会在验证阶段就被监察殿识別为异常。”
张默的指尖弹出一缕灰金色的永恆之火,落在铜镜表面。
那缕火焰极小,但在接触到铜镜的那一瞬,镜面上死寂的纹路竟然重新跳动了起来。
纹路跳动的频率和废序的血脉印记不同。
但频率更高,更稳定。
废序张大了嘴。
“你用自己的永恆之力模擬了信號编码?”
“不是模擬。”张默將铜镜收回袖中,“是覆写。”
“我不需要模擬你的血脉印记,我的永恆之力比神族的封印层次更高,监察殿的验证程序遇到更高层次的信號源时,只有两种反应。”
张默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种,直接判定为高等级神族成员的信號,自动放行。”
他竖起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种,触发警报,派人来查。”
废序的脸白了。
“不管是哪一种,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別。”
张默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第一种我能把东西送进去,第二种,他们派来的人就是送死。”
冥子嘴角抽了一下。
师尊这种把所有可能性都变成对自己有利的思路,他见了无数次了。
但每一次见到还是觉得离谱。
张默不再多说。
他抬起脚,迈出海底深渊。
冥子扛著废序跟在后面。
海面之上,亿万海族战士依然跪伏在凝固的水面上。
至宝阁悬浮在天穹,百万起源神將在塔身四周列阵。
张默踩在海面上走了几步,忽然回过头。
“海族的事你来处理。”
他看著废序,“他们跟了你三个纪元,你自己跟他们说清楚,以后这片海域归起源神庭管辖,你在海族中的威望还在,替我看著这里。”
废序被冥子放下来。
他跪在凝固的海面上,膝盖硌在冰冷的水面上,身体摇摇欲坠。
但他的脸上没有犹豫。
“遵命。”
张默点了点头,不再看他。
他踏著海面向至宝阁走去。
刚走到露台下方,一道银色的光芒从至宝阁內部冲了出来,悬停在张默面前。
那是天机族主脑的通讯投影。
银衣少年形態的主脑面部表情平静如常,但他投影周围的数据流正在以一种极不正常的速度疯狂跳动。
“阁主。”主脑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,“紧急情报。”
张默停下脚步。
“说。”
“渊密室中的界核晶石,晚辈已完成深层数据破解。”
主脑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,“晶石表层记录的信號频率只是第一层数据,底层还藏著一份被三重加密的机密档案,弟子动用了全族百分之七十三的算力,耗时两天完成解密。”
“档案里写了什么?”
主脑沉默了一息。
对於一个逻辑驱动的机械种族来说,这一息的沉默已经等同於人类的惊骇失色。
“浮生界投放清单,种子编號,共计七枚。”
张默的脚步彻底停住了。
“已启动:渊,编號三。废序,编號六。”
“未启动:五枚。坐標如下。”
主脑的投影中,一张覆盖整个浮生界五大域的立体地图浮现出来。
地图上有七个亮点。
两个已经熄灭。
五个还在闪烁。
分布在浮生界的东海域、西漠域、北原域,以及两个位於浮生界地底深处,任何地表势力都未曾触及的未知区域。
冥子从后面走上来,看到那张地图时瞳孔骤缩。
“七颗钉子。”张默的声音极轻,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看著那五个仍在闪烁的亮点,面色没有什么变化。
但他的右手握紧了背后那柄锈铁剑的剑柄。